思想着停留的地方-几千年的历史沉积而成的优秀文化,是《思想者》最深厚的文化基础和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我们尊崇“仁义”与“诚信”的道德观念,“先行其言而后行之”的行为准则来要求自己,努力成为中国文化的传承者。

一
这些天来,巴西活佛的睡眠就像昆虫的休息一样警醒而不踏实。他害怕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害怕听到有人告诉他,两边的人已经打起来了,死伤了多少多少 ⋯⋯ 巴西活佛准备起床。他将黄色的衬衣套进自己魁梧的身体,黄色衬衣,这是只有活佛才有权力穿的。他记得索南顿珠第一次将黄衬衣捧到他面前时,这位老喇嘛说: “活佛啊——有人要你展开双臂从山上跳下去,你会说你不能飞。因为你知道自己不能飞,就像你知道自己躲不进牦牛角一样。但是,如果你睡着了,你便能飞,因为‘梦'是你的缘。现在,人们跪下来请你摸顶赐福消灾,你会觉得紧张,因为你担心自己的道行低微,但如果你穿上了这件黄衬衣,你就不用再担心自己的修行不够了,因为‘活佛'是你的缘。” 顿珠老喇嘛是第七世巴西活佛的徒弟,是找到他并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是第七世巴西活佛的转世灵童,第八世巴西活佛的那个人。
二
巴西活佛记得 1994 年的那个冬天。顿珠老喇嘛见到他时,激动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边抿出嘴角的笑,一边使劲儿地擦眼泪。缓了半天,顿珠老喇嘛才哽咽地说:“我们是从碌曲县郎木寺来的,我是七世巴西活佛的徒弟,而你是第七世巴西活佛的转世灵童,是我们郎木寺的第八世巴西活佛。” 他感到心脏一阵紧缩,自己是转世灵童,是活佛?紧张的感觉持续着。一般而言,活佛,无论他的转世灵童选自贵族家,还是贫苦的牧民家,出生时都是奇特的。他脑海里这时才闪现出奶奶曾告诉过他的一段话,奶奶说,他出生在 5 月的一天,降身那天,天边出现了彩虹,还下了点雪。那天中午,他家的几百头牛羊全都自己回来了,还一直叫着。这是他在 12 岁时,奶奶告诉他的。
顿珠老喇嘛从包裹里拿出了七世巴西活佛的照片,袈裟,法器。他以为他们要他选,按照黄教的规矩,要取出前世活佛用过的遗物数件,放置在被选的灵童面前,看是否拿取前世活佛用过之物。如果取对了,就证明的确是前世活佛的转生。
顿珠老喇嘛并没有让他选,只是告诉他,这些是他的前世活佛留下来的遗物,他捧着这些东西,倒也没有觉得特别亲切。他又看了看七世巴西活佛的照片,倒是觉得有些面熟。 他问顿珠老喇嘛是怎么找到他的?顿珠老喇嘛说,是按照七世巴西世活佛圆寂前预示的征兆,经郎木寺有地位的寺主、大堪布等降神抽签算卦后找来的。本应该十几年前就找到他的,但“文革”耽误了,所让他这个灵童自己在世间长了十多年。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年轻喇嘛会和转世灵童联系在一起。但他知道,灵童一但择定,便会迎入寺院在全封闭的佛教氛围中成长,从小学习显、密经典,在严格的佛教戒律下,在高僧的指导下习经修炼,直到学业合格圆满,到一定年龄开始主持教务。如果他是活佛,他现在的年龄应该要出来主持教务了,但他还未受过一天的灵童教育。从 12 岁出家当小喇嘛开始,他就没觉得自己勤奋刻苦过。他从小就是调皮捣蛋的。只要亲戚外出办事,他就会去草原上降伏那些特别烈性的马,去那些大人不让去的河里游泳,去爬那些没人敢爬的高墙。他经常因为念经时打瞌睡,而被亲戚甩过来的用黑色轮胎条做成的鞭子打醒。亲戚说,你如此懒惰,等将来到了寺院里,打在身上的可就不是我的轮胎条,而是铁棒喇嘛手中的铁棒了。
他不想当活佛。在郎木寺那边,自己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而且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不够资格。他觉得如果当了活佛,别人会 对他敬而远之,他也不知该如何跟亲戚、朋友说话,原来一起学习一起玩的喇嘛,见了他,也只会恭恭敬敬地给他鞠躬。因为他见到活 佛时,便是这样。是的,即便当活佛能给他自己和家庭带来莫大的荣耀,他也不想当。 他对顿珠老喇嘛说,对不起,您们吃点东西就回去吧,我不想当活佛,也没资格当活佛。 顿珠老喇嘛深切地望着他说,活佛啊,这活佛不是想当就能当,想不当就能不当的。你是活佛,这是你的前世注定的。在紫红色的袈裟里穿上黄色的衬衣,他就不是你自己了,你也不能再想你自己了,你要想的只有众生。不管你学佛修行是深是浅,你都已经成为了众多神佛在这片土地上的代表。
三
“活佛,早上吃点什么?”听到巴西活佛起床,徒弟益西问道。
“糌粑。”他说。
听到他说“糌粑”,益西很高兴。每次早上要吃糌粑,就意味着今天要出门。而只有他出门,益西才能开车。益西不仅是他的侍者,也是他的司机。 他曾经有七八个徒弟,但他又把他们都送走了。他觉得这些被寺院挑选来伺候他的喇嘛,都是优秀的喇嘛。他不能为了让自己生活得更舒服,而耽误了这些年轻僧人的修行。他的房子也是最简朴的,他从来不曾为这房子做过任何装修,他觉得,房子装修得越好,就越要多人维护,房屋只要能睡觉,生活只要能维持就行了。他不能为了让自己享受,而让别人辛苦。 当了活佛就不能再想着自己了,他记得顿珠老喇嘛说的话。 吃过糌粑,巴西活佛站在二楼的楼梯上。远处,太阳的光辉已经洒到那片葱茏茂密的松林上。近处,清晨的白龙江雾气腾腾,江水在晨曦中闪闪发光。尽管它名字气派,但事实上,作为嘉陵江的源头,它只是一条不足 2 米宽的小溪。小溪的北边是甘肃,南边是四川,属于甘肃的“安多达仓郎木寺”和属于四川的“格尔登寺”在这里隔“江”相望。两座寺院在这里合称为郎木寺。 让巴西活佛眼皮直跳的事,也来自四川和甘肃。因为 2 万亩的草场纠纷,甘肃玛曲县尼玛镇的藏民和四川若尔盖县麦溪乡的藏民都扬言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厉害”。 但凡需要调解的事,双方自然都有他们自己的理由。
甘肃这边的藏人说:这 2 万亩地历来就是我们的,当时,我们这边地多人少,而你们那边人多地少,看在大家都是藏民的份上,我们才借给你们放牧,而现在草场退化严重,牛羊也越来越多,我们的土地也不够了,所以,就得把自己的土地要回来。 四川那边的藏人说:我们的部落解放前就在这片土地上生儿育女,放牧牛羊了,怎么能几十年后,你们突然说想要我们就要给呢?把土地给了你们,我们又去哪里生活呢? 甘肃这边的说:能让你们在这土地上生活那么久是因为我们当时不需要,但现在我们需要了,你们不能不还。至于你们去哪里生活是你们自己的事。 四川这边的说,如果土司家的后代跑来说,这土地原来是他们家的,要把你们赶走,你们会走吗? 为了这 2 万亩的土地纠纷,他跑玛曲已经两趟了。 第一次,他提议四川、甘肃一边一万亩把这 2 万亩地分了,两边的人不同意。第二次,他提议 3 年四川放, 3 年甘肃放,两边的人也不同意。他问,那你们想怎么解决?四川这边的人说,如果你们甘肃非要这 2 万亩草场,就出 500 万元。甘肃这边的人说,我们最多出 130 万元把自己的土地买回来。 通常,他出去调解矛盾,只要他的话一出口,人们紧张的脸就会立即松弛下来。但这次的情形不同了。即使有谁想听他的话,但都觉得自己无法代表本部落全体人的意见。双方都觉得自己出的那个价钱是底线,如果再无法解决,就只能用自己腰间的藏刀来捍卫自己部落的利益和荣誉了。 而巴西活佛也知道,政府部门调解不了的事情才会来找他,如果他也调解失败,两边部落的械斗就会在所难免,死伤是肯定的,有了死伤,这仇恨便是开了头。那将会是一场无休止的争斗,鲜血将染红这片绿幽幽的草场,纠纷会变成仇恨,无边无际的仇恨。
四
白色的丰田轿车一路往南,奔驰在从兰州通往若尔盖的 312 国道上。远方是蔚蓝色的天空,几朵白云懒散地飘挂在上面。 现在的路越修越好了。益西娴熟地超车。他想起了自己被迎进郎木寺的情景。前往郎木寺的道路是坑洼不平的土路。那是 1995 年的冬天,路面结了冰,车队一路上颠簸摇摆着缓慢前行。他坐的车是打头的,人们一见到那辆引擎盖上搭着黄色哈达的吉普车,便呼啦啦地在铺满了白雪的路边跪下。车队开过,他们又爬起来,跟着车队送行。也有村民踮着脚,跟着车跑,只为在车窗外看他一眼,再小心地双手合十,向他行礼。每经过一个村庄,队伍就会扩大一点。有些村子的人一送就是十几公里。他每次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村民们都脱帽致礼并呈现出虔诚而灿烂的表情。
在悠远的海螺和庄严的法号声中,他到了郎木寺。小喇嘛们弓着腰把地毯滚到吉普车前,附近的村民代表奉上茶,献上黄色的哈达。他被迎进寺院,沐浴更衣,被指引着完成了盛大的坐床仪式。他端坐在嵌有金子的法座上。 他开始争分夺秒地刻苦学习各种活佛必须掌握的经典。屋顶上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院子里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8 年中,他没有踏出过寺门半步。尽管天天学习,但他仍认为这是当活佛之后,最快乐的时光。学习是充实的,是无忧无虑的,是不用操心的。 活佛不能为自己活,要为众生活。 2002 年的春天,他第一次离开寺院,带着益西和桑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采日玛。有的活佛,有钱人请才去,穷人请就推托了,而那些穷地方的人也不好意思请活佛,他的乡很穷,人们很少见到活佛。于是,他一家挨着一家地给家乡的百姓念“平安经”。作为第八世巴西活佛,他发现,对众生充满无限的慈爱,对自己充满无限的责任是一种非常好的感觉。
五
中午时分,丰田车驶过黄河第一桥,便进了玛曲县城。益西直接把车开进了吉祥饭店。每次来玛曲县城办事,他们都住这家饭店。饭店的老板甚至为他准备了专门的茶杯和碗筷。 他还没进房间,手机就响了。他并不喜欢手机,但没又不行,那些需要他帮忙的人会找不到他,那些他认识的外地朋友会找不到他。 电话是玛曲县县委书记打来的。书记说,要请他吃午饭。他婉言谢绝了。无论去什么地方调解,他都坚持不让双方当事人的任何一方招待自己,即使是帮别人的忙,他也觉得自己要公道地帮。吃住自己掏钱,才能让自己说出的话公正。 第三次调解会定在下午 3 点。吃过午饭,他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回房间打开电视,按了一圈遥控器,没发现打篮球的频道,便又关了。除了骑马、游泳,篮球也是他的爱好。他身高 1.92 米,像所有大高个一样,喜欢打篮球。在采日玛寺当小喇嘛时,他常和寺里的喇嘛一起打篮球,他们把紫红色的袈裟搭在简陋的篮球架上,在采日玛小学坑洼不平的泥土操场上兴高采烈地奔跑。烈日下,尘土飞扬。很多年没再摸过篮球了。自从被认定为第八世巴西活佛之后,他便被告知自己已不再适合参加打篮球这样的娱乐活动,即使他坚持要打,也没人敢跟他抢球的。
他想睡个午觉,却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人们把所有调解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这给了他很大压力。
六
玛曲县城边上的一个小院子里,一个穿着红色棉衣的小姑娘正在踢毽。院子朝西的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他们是来自两个部落的代表。他们是黑头藏民,是格萨尔的子孙。他们天天念经转经,天天在菩萨面前磕头上香。毕竟是 2 万亩草场,他们没有哪一方愿意放弃对这片草场利益的争夺,没有哪一方敢轻言让步,因为这关系到自己部落子子孙孙放牧的问题。他们已经做好了武力解决的准备。 屋子里没有激烈的争论,也没有窃窃私语,但他能嗅到那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这气氛让他感到不安,让他精疲力竭。过去他调解的都是个人的恩怨,现在是两个部落的人,人多了,人的心也就多了。他能感到自己的额头正在浸出汗水。 他离开座位,站了起来,走向窗户,他从他们身边走过,他知道两边的人都等待着他说话,但他没有看他们,他背着手站在窗子旁边,看房屋主人的小孩在院子里踢毽子,念珠在他身后一粒粒数着。